在大约 20 年前，也就是 2007 年初，我飞到波兰拜访了一家开发商，当时他们正在做一款引发了 PC 游戏圈热议的新 RPG。那个游戏就是《巫师 1》，而那家工作室正是波兰游戏发行商兼本地化公司 CD Project 旗下的子公司 CDPR。 

《巫师 1》

除了主角特别帅之外，那个游戏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深的印象。但我非常欣赏 CDPR 的雄心壮志，以及他们对作品的全情投入，而且飞到华沙去了解一款正在开发中的游戏也是件新鲜事，当年的游戏公司普遍集中在西雅图、巴黎、吉尔福德等传统“游戏重镇”。我在华沙吃了肉冻和猪蹄，喝到了非常棒的啤酒，然后开始好奇：在这样一个经历过东欧剧变的国家里，人们做出的游戏会有多大不同？

事实证明，它的不同之处足以让玩家们感到兴奋，并唤醒了一大批沉寂已久的传统电脑 RPG 爱好者，但也没有特立独行到让人们望而却步。时间快进到现在，CDPR 已经成了行业巨头，在开发商的地位里可能只比 Rockstar 略逊一筹，而且还带动了整个波兰游戏行业的崛起。现在《巫师 3》的销量已经突破了 6000 万套。 

《巫师 3》

CDPR 现在已经不能再用“异军”“新贵”之类的词汇形容，但在当年，它无疑是一个新入局的“外来者”。在 2000 年代中期，除了北美、日本、西欧之外，没几个公司敢在没有大发行商撑腰的情况下制作体量庞大的野心之作，而当年的大发行商也都集中在那几个区域。然而 CDPR 靠着自己的力量开辟出了一条通向行业巅峰的道路，尽管期间借助了万代南梦宫的全球发行和分销渠道，但它始终保持完全独立。

CDPR 曾经是非常罕见的个例，但类似的案例正在逐年变多。大作的高昂成本让传统大厂的 3A 游戏出得越来越慢，而他们留下的空白正在被来自世界各地的野心勃勃、资金充足的开发商填补。这些团队一个个都很有冲劲，渴望用自己的作品重塑 3A 游戏的版图。 

《红色沙漠》

其中最新的例子是《红色沙漠》，这是一款体量庞大，画面惊艳的开放世界 RPG，其内容量之大、玩法之多都令人啧啧称奇。它的开发商 Pearl Abyss 来自韩国，过去开发的游戏多是当地更为热门的游戏类型 —— 免费 MMO。（Pearl Abyss 就是《黑色沙漠》的开发商。）

从高密度宣发到实际发售的过程中，《红色沙漠》经历了一些颠簸，但宣发材料能让玩家那么兴奋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在传统大厂越来越追求稳妥，大作的发售节奏和技术进步的速度都开始放慢的当下，Pearl Abyss 这种机制堆料、要啥给啥，还提供了极高自定义自由度的做法，几乎让人产生了一种怀念感。能够重新回到 3A 游戏似乎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年代，哪怕只是一段短暂的时间，也足以让人感到愉快。 

《剑星》

Pearl Abyss 并不是第一个杀进欧美和日本地盘的韩国工作室。两年前，Shift Up 推出了制作精良的科幻动作游戏《剑星》。这部游戏同样有一种 “复古”的魅力，让人感到开发者还没有被主流大厂那些越来越令人窒息的规矩束缚。

在这个游戏中，这一点主要体现在文化层面：主角伊芙大大方方地卖肉，还有各种清凉服装可以更换。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是一款得到索尼扶持、主机版由 PS5 独占的游戏。索尼显然想要借它之力进一步打开中国和韩国这两个过去以网吧文化而不是家用主机为主流的市场。 

《黑神话：悟空》

游戏科学是近年来最火的 3A 工作室新星之一，正是这家中国工作室打造了令人惊艳的动作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公司文化和观念上，游戏科学都有点老派风范，仿佛回到了过去游戏行业被“男孩俱乐部文化”主导的年代。但游科对图形技术和制作水准的高要求结出了硕果，造就了一款极为成功的游戏，而玩家们也并不介意它的玩法不算特别新颖。

在媒体分数比较保守的情况下，《黑神话：悟空》长期被视为 2024 年度游戏的有力竞争者，并拿下了大部分由玩家投出的奖项，销量早早就突破了 2000 万大关（据说已经超过了 3000 万）。如今的游科已经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开发商。 

《影之刃零》

此外还有一大批中国工作室摩拳擦掌，其中 S-Game 开发的《影之刃零》格外亮眼。这款预计将在今年发售的武侠动作游戏帅到爆炸，与竞品相比，它明显更有腔调，创作思路也更加清晰。而且它还有顶尖的武指团队，包括动作电影界大名鼎鼎的谷垣健治。这款游戏同样得到了索尼的扶持，主机版将由 PS5 独占。 

《天国：拯救 2》

新兴 3A 工作室并非东亚独有现象。CDPR 的成功依然在激励着中东欧的工作室，而 Focus、Plaion、505 等二线发行商也为他们提供了必要的支持。

捷克的战马工作室就是一个典型的“新贵”，其核心开发者很喜欢在网上发表“不受主流欢迎的意见”，经常怀念游戏开发不受大公司条条框框或者“觉醒文化”制约的黄金年代。不过在他们第二部游戏《天国：拯救 2》凭借优异的质量大获成功之后，战马成了一家货真价实的明星工作室，开发者们也在网上收敛了不少。

尽管战马等工作室被当成了“反觉醒”的旗帜，但千万不要以为他们能成功只是靠了“反觉醒”，他们在游戏设计和创作理念上毫不妥协、极度追求真实感的做法，才是他们的游戏如此出色的原因。

《原子之心》

中东欧还有一批常年徘徊在 3A 边缘，但一直没有真正迈过那个门槛的工作室 —— 其中有一些是因为受了俄乌冲突的影响（双方都受了影响，但是以非常不同的方式）。

GSC Game World（《潜行者 2》）和 4A Games（《地铁》系列）等工作室在 505、Focus 等发行商的支持下，仍在坚守一种诞生于 2000 年代初期、以 PC 平台为核心的黑暗题材单机射击美学；而在俄罗斯起家的 Mundfish 也有着类似的创作风格，后者在 2023 年推出了苏联美学的《原子之心》。

压在这些工作室头上的可不是什么文化层面的口水仗，而是真的会死人的战火。这种环境不仅影响了游戏的开发，也影响了外界的舆论，并导致工作室纷纷搬家 —— 有的是为了躲炸弹，还有的，比如说 Mundfish，则是为了和俄罗斯划清界线，以免游戏口碑受了影响。

《战锤 40K：星际战士 2》

不过这几年比较火的中东欧游戏里，有一款恰恰就是在俄罗斯开发的，但是也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太多苛责。尽管《战锤 40K：星际战士 2》其实是由 Saber 圣彼得堡工作室在俄罗斯境内开发，但有着《战锤 40K》IP 这张保护伞，加上母公司 Saber Interactive 位于美国，玩家并没有因为开发者的身份而抵制这款游戏。

Saber 圣彼得堡现在迅猛发展，已经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视的 3A 新势力。现在他们在同时开发《星际战士 3》以及一款大型《龙与地下城》游戏。 

这些新贵 3A 工作室的游戏往往会有一点文化上的异样感。有时候，这些游戏有一种不敏感性，一股放在顽皮狗或者 Bethesda 游戏里肯定会被骂到体无完肤的稚嫩；有时候，它们还会吸引到一些很偏激的粉丝。

但是在大工作室往往会因为“规避风险”和“大公司病”而逐渐陷入僵化的情况下，这些新鲜血液无疑是一种健康的现象。只要这些公司里面能再出一个 CDPR —— 再出一个能够以独特且富有文化底蕴的方式重新诠释主流游戏类型，并赢得大众认可的工作室 —— 那就将是所有玩家的胜利。